白鷹˙儲思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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鷙鳥之不群兮,自前世而固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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歸(初版)

  從來我都不知道,我該往哪裡走。   已經將近四個月了,我仍然在此地躑躅徘徊,像一片尋不著歸屬的落楓,飄飄蕩蕩。   夕陽餘暉下,這一條不知走了多久、也不知走了多遠的鄉村小路,似乎正用它那修迥漫漫的身軀告訴我,我永遠不會有走完的一天。永遠都不會有,除非我步入死亡。   腹內的飢餓感隨著不斷攀升的里程數逐漸加劇,顫巍巍的身體似乎傳達出一切即將了結的訊息。已經有多久沒吃東西了?一個星期?一個月?還是更久?   右手邊,一柱柱卸下了金甲的枯木排排站著,像群剛結束一場征戰的部隊,個個都急著踏上歸途。時序已然入秋,颺颺颳起的西風颯然襲來,捲起了路面上的千堆黃,捲起了埋不進心底的,砌得比落葉還高的愁思。   是不是早就無家可歸了?我問我自己。   枯木的另一方,一座坐落在南面的公園替這遠離城囂的荒地增添了幾分喧鬧,大人伴著小孩四處盤遊,溜滑梯、盪鞦韆、吊單槓,好不快樂。我往人群中走去,心裡妄想著能得到一點憐憫,儘管孱弱的身軀已快不聽使喚。入口處一方沙堆裡坐著兩個約莫三四歲的孩子,其中一個右手拿著玩具鏟子,正在將地上的沙送進小卡車裡;另一個孩子一手也握著鏟子,一手則拎著一個小水桶,似乎是在跟母親嬉鬧,鬧說要把這裡的沙子全部挖回家。   唉,什麼時候不再和家人(嗯,一直以來我都把他們當作自己的家人,一直以來都是)如此開心過了?什麼時候不再和小瓔一起出門、一起享受天倫之樂了?難道是我做錯了什麼嗎?是我做了什麼讓他們不得不放棄我的事嗎?可是我再怎麼想也想不起來為什麼啊!自從他們拋離了我,把我逐出家門後,這些問題總像是一支支銀錐般剟刺著我的靈魂。到底是為什麼?我慟嚎著。   「咦?看來弟弟的體重快跟哥哥一樣了喔!」「我不要啦!人家明明比他大耶!」兩個小孩坐在翹翹板的兩端,較低那邊顯然是當哥哥的噘起一張嘴,滿臉淘氣樣。一旁的母親見狀後忍俊不已,捂著嘴巴吃吃竊笑著。翹翹板的後方,一座大型的遊樂器材上爬滿了童真的歡笑,一座鐵鍊鐵棒搭成的小橋鋃鋃鐺鐺,孩子們一個一個往右端的溜滑梯跨去,然後看著爸媽YA一聲疾速滑落。   曾幾何時,我們也像他們一般;曾幾何時,我和小瓔也常那樣一起玩鬧,一起分享薄暮時分的悠閒?常常,她會追著我跑;常常,我會跟在她身後盡情奔馳。在公園裡,或是一方廣袤的草坪,我們總會恣情跳躍,彷彿掙脫現實的繮繩般進行解開束縛後的奔放。追逐累了,我們也不需藉助言語,在一陣陣激烈的喘息後,我們會拖著疲態一起回家。   我永遠也無法忘記,那是一段生命中最快樂的日子。   前方有棟方灰建築,顯然是間公廁。公廁的前牆有張白色長椅,上頭的漆已略見剝落。我無力走動,於是靠上前去,轉身望著公園的另一端。遠處是一座鋼製搖籃椅,裡頭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女孩正和父親嬉鬧著。隨著吱吱叫的搖椅一會兒上一會兒下,小女孩的笑聲也一陣小一陣大,嘻嘻呵呵哈哈嘻,身旁那位父親摟著女兒,臉上的表情彷彿正訴說著自己經歷了比登上世界首富還要傲人的事。   當時的我會知道,幾年以後的我將落得如此下場嗎?當時的小瓔,或是其他家人會知道,我將在這個極度哀慟的時刻想念他們嗎?   眼前,一名流浪漢眼餳骨軟攤在公園旁的長椅上,身上的破布佈滿補丁,一層厚實的汙垢顯示出飽經風霜的滄桑;頂上如飛蓬的黑髮長及披肩,落在上頭的塵埃幾乎只要稍動頸項便會雪花似地飄落。他穿著一條同樣也沾滿塵垢的深色長褲,只不過兩邊的褲管已破爛到可以望見一雙削瘦的深褐色小腿。從小腿往下看去是一雙跣赤的髒腳,上頭長滿了歲月磨蝕下的厚繭。從我這個距離望過去,這名流浪漢的外觀幾乎只比骷髏多一點皮肉,而且渾身上下除了一塊破布與不斷散發出的霉味外什麼都沒有。   看來不只有我一個。   不一會,流浪漢起身朝我走來,坐上了我右手邊的空位。他雙腿微張,臂膀低垂,一副惛憊疲困樣。然而,儘管外貌如此頹廢窘迫,在與他四目交會的那一刻,我望見了。我望見一種同病相憐的語言,一段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訊息。猶如一股瀰散在我們之間的熱流自眼神沁滲,滲入不斷竄流的血液,滲入彼此緊密相連的魂魄。我知道,而他一定也知道,就在剛剛那一瞬間,我們的心靈進行了一場無聲無語的對話。   那似乎是一份,除了我們之外誰也無法了喻的親切感。   他向我投了一抹淡淡的微笑,彷彿不是第一次見面般熱情。然而這一切卻又像是躲在氤氳霧氣中的三色菫,縱使美卻給人一種矇矓不真實的錯覺。我想,儘管眼前的流浪漢與我有著相同的遭遇,儘管他是這麼長時間以來首次讓我嚐到溫暖的人,我還是得繼續步上自己的路。畢竟,一直以來我都認為,自己已經快回到真正的家了。   離開長椅,我望向邊緣的灌木叢走去。回首一瞥,流浪漢沒有叫住我,他仍杵在原來的地方,溫潤的眼神不帶一絲眷戀。想必是知道我們都有各自的路要追尋吧!希望他終有一天能夠找到屬於自己的歸宿與幸福,就跟公園裡的其他孩子一樣。   我穿過矮叢,重新踏上鋪滿枯葉的小路。   遠方的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醺紅,浸沒整座大地。我硬撐著亟欲倒下的身軀,一步一步走在荒蕪的道路上,咕嚕不斷的肚子似乎是上面在呼喚我的訊息。該是回到另一個家的時候了,我思忖道。   於是,我闔上雙眼,任那再也無力撐起的身軀仆倒在地。再過不了多久,我就可以拋開這羸弱的皮囊,邁往一處新的歸屬了。   也許,這也就是我一直以來不斷在追尋的路吧! *   「媽,你看,馬路旁邊有一隻狗狗耶!」   「噓!別吵牠,牠睡得正香甜呢!」母親拉起小孩的手,微笑著。「我們回家吧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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